“旋律一响，路过的狗都会心痛。”这句话常出现在一些神级情歌的评论区里。虽带着玩笑意味，却形象地概括了一种普遍体验：某些音乐片段仿佛自带情绪开关，只需短短几秒，便能让人心绪起伏。
从大众感受来看，听悲伤的音乐似乎真的触发了类似“疼痛”的反应。有些网友甚至在网上调侃：至今无法用科学解释，这段旋律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痛？
那么，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，这种被称为“心痛”的体验，是否真的与大脑的痛觉系统有关？
从严格的神经科学定义来看，音乐本身并不会直接激活外周痛觉通路，它不会像热水烫到皮肤那样，启动脊髓—丘脑—感觉皮层这条经典的痛觉传导路径。
但问题在于，一段熟悉的旋律就像一个超链接，当它出现时，大脑会迅速调动与之相关的记忆：那段时间的环境、人物关系，甚至当时未曾完全消化的情绪状态，都会被一并“打包加载”。
这种特殊的，与自己人生事件的记忆情境，在神经科学里有一个专门的名字——自传体记忆。自传体记忆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被提取：一种是自愿回忆，即需要主动搜索并付出一定努力才能想起；另一种是非自愿回忆，即在没有刻意回忆的情况下，记忆似乎会自发地浮现在脑海中。
非自愿自传体记忆通常由外部环境中的线索触发，例如某项活动、某个人、某种感官刺激或某个地点，也可能由内部因素触发，如思绪或情绪。而在众多感官线索中，音乐的触发效果尤其好！
比如一项研究发现，与名人面孔图片和电视节目触发的记忆相比，音乐唤起的自传体记忆包含更多情景细节和感知信息，伴随更强烈的情境再体验和情绪强度；还有研究发现，与世界重大事件的图片相比，流行歌曲更容易在患者中唤起记忆。
神经影像学研究也证明，当音乐唤起个人回忆时，内侧前额叶皮层、海马体等与自传体记忆密切相关的脑区会明显活跃。海马体负责情境记忆的提取，而杏仁核则为记忆赋予情绪色彩。这意味着，音乐不仅让我们“想起”过去，更让我们重新“感受”过去。
所以，当一段伤感的旋律勾连的是未完成的情感，当那些倾诉着思念的歌词唱出我们心中的遗憾时，我们很容易被带入苦涩的回忆中，产生情绪上的痛苦。
这还没完，因为情绪痛苦和身体疼痛之间，并非完全独立的两套系统。
有研究发现，如果让刚经历分手的人观看前任的照片，并回忆被拒绝的情境，他们主观报告的痛苦强度，几乎可以与热刺激相提并论——比如热咖啡洒到皮肤上的那种灼痛感。
这是因为，当人们经历强烈的社会排斥（例如回忆一次痛苦的分手）时，大脑中不仅会激活与情绪痛苦相关的区域，如前扣带回和前岛叶，还会牵动一些通常在身体疼痛时才明显活跃的脑区，比如次级感觉皮层和背侧后岛叶，这些区域主要参与对疼痛位置和强度的感觉加工。
也就是说，当情绪足够强烈时，大脑并不会把它当作“纯粹的心理事件”处理，而是选择“调用”部分身体疼痛的神经网络，让人体验一把“光是想想，就痛到无法呼吸”。
正因如此，当一首歌让我们回忆起“爱而不得”“遗憾错过”的人时，即便没有真正的组织损伤去激活疼痛中枢，但是在次级感觉皮层和岛叶的作用下，我们仍可以体验到来自身体语言的“心痛”。
其实，除了情绪带来的“痛”，音乐还能通过制造一些小技巧，引发生理变化，让“痛”的体验更真实。
比如当一段间奏中出现连续的滑音（音高在两个音之间连续变化，而不是清晰地跳到下一个音）或在和声上延迟解决时，会在听觉上制造一种“尚未落地”的感觉，仿佛情绪被悬在半空。
大脑在听音乐时并非被动接收声音，而是在不断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当旋律突然下行、延迟收束、转调或停顿时，出现了“预测误差”。适度的“预测误差”会促进多巴胺的分泌，并使交感神经轻微兴奋，于是心率会随之波动，呼吸节奏也会改变，产生一种“胸口发紧”的错觉。
这种生理变化本身并不等同于悲伤，但身体的反应往往先于情绪标签出现，再结合伤感的回忆，大脑便更容易将这种身体信号解释为“心痛”或者“揪心”。
与之类似，突然转调、节奏停顿和音域突然被拉高等音乐技巧，也都能起到兴奋交感神经，提高心率的作用。
其实从神经科学角度看，这种现象并不矛盾。音乐带来的悲伤，属于一种“安全情境下的情绪模拟”。
当我们听到一段伤感旋律时，大脑的情绪网络杏仁核、前扣带回、岛叶等区域被激活，让我们感到悲伤，但同时，大脑的理性评估系统并未关闭，我们的前额叶皮层会持续监测情境安全性。它知道眼下产生的所有情绪、回忆及痛苦都不会带来现实的损失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我们反而可以更好地释放情绪。
这正是音乐最迷人的地方，我们可以在一首歌里体验失去，在旋律中重温遗憾。也许正因为如此，我们明知那段滑音会戳中我们的泪腺，却依然愿意按下播放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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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丨哈代 浙江大学神经生物学博士
审核丨詹丽璇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神经内科教授、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生化学组委员、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神经科学专业委员会委员、中国老年医学学会脑血管病分会委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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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校丨徐来、张林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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