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网上配资平台开户炒股,有点晃眼。
微信聊天界面还停在三天前。
最后一条是弟弟郭小军发的:「姐,我和丽丽明天网上配资平台开户炒股下午到深圳,你方便来接一下吗?」
我没回。
不是没看见,是不知道回什么。
我叫郭小雨,三十岁,在深圳一家外企做项目总监,年薪税后刚够一百万。
上个月,我在南山买了一套两百平的大平层。
八年攒下的钱,一下子全掏空了。
拿钥匙那天,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。
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夜,灯火密密麻麻,像打翻了一盒金粉。
我终于在这座城市,有了一个不用看房东脸色、不用隔年就搬的角落。
我拍了张照片,发在朋友圈。
什么字都没配。
三分钟后,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。
“小雨啊,你买房了?”
她声音里的兴奋压不住。
“嗯,刚交房。”
“多大的?多少钱?在哪儿?”
我一五一十说了。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然后我妈的声调猛地扬起来:“哎哟!我闺女可真出息!南山!两百平!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!”
我听着她在那边嘀嘀咕咕算账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。
当年我决定留在深圳,家里没一个人点头。
我爸说,一个女孩跑那么远干什么,回来考个公务员,安稳。
我弟说,姐,深圳压力那么大,你何苦呢。
只有我妈,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两万块钱,攥着我的手说:“闺女,在外面别亏着自己。”
那两万块,撑过了我在深圳最开始的半年。
这份情,我一直记得。
“妈,等装修好了,接你过来住段时间。”
我说。
“好好好!我闺女孝顺!”
她笑得合不拢嘴,紧接着话音一转,“对了,你弟和小丽最近正愁工作呢,你那边要是有机会……”
“妈,我这边都是外企,门槛高,小军他们可能……”
我想把话绕过去。
“门槛高怎么了?你当姐的不能搭把手?你都站稳脚跟了,拉你弟一把怎么了?”
她的语气立刻凉了下来。
我没再接话。
这样的对话,这些年重复了太多遍。
每一次,都以我的沉默收场。
我知道,在我妈心里,儿子终归是儿子。
女儿再出息,也是要嫁出去的。
两天后,郭小军和赵丽还是来了。
我没去接。
推说公司要开会,把地址发过去,让他们自己打车。
晚上八点,门铃响了。
监控里,郭小军和赵丽大包小包堆在脚边,站在门口,脸上有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来验收自己新房的神情。
我开了门。
“姐!你这地方可以啊!”
郭小军咋呼着就挤进来,鞋也没换,眼睛滴溜溜转,放光。
赵丽跟在后头,倒是换了拖鞋,可眼里的那点盘算,藏不住。
“姐,你这房子,得一千多万吧?”
赵丽的手摸过客厅的背景墙,声音有点泛酸。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
“还是我姐厉害!”
郭小军一屁股陷进真皮沙发里,还颠了两下,“年薪百万就是不一样!哪像我们,在老家那破单位,一个月累死累活才四五千。”
我没接话,把水杯放在玻璃茶几上。
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赵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郭小军。
郭小军干咳两声,朝我这边凑了凑:“姐,跟你商量个事儿呗?”
我抬起眼看他。
“你看,你这房子这么大,你一个人住空荡荡的,晚上说不定还害怕。”
他搓着手,“我跟丽丽商量了,反正我俩工作还没落听,干脆先在你这边住下,顺便陪陪你,也能帮你看看家,收拾收拾。”
赵丽马上接上:“是啊姐,一家人互相有个照应。你工作忙,家里事我们帮你打理,你也省心。”
我看着他们俩,一唱一和。
陪我?看家?
话说得真漂亮。
不就是瞧着我这房子好,想白住吗?
恐怕在老家一听说我买房,连工作都不打算找了,直接奔我这儿来了。
我心里透亮。
但我没吭声。
只是看着他们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看得郭小军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,赵丽也讪讪地低下头。
“楼上有间客房,自己收拾。”
最后,我只扔下这么一句,转身回了自己卧室。
关上门,还能听见外面郭小军压低的兴奋声:“你看!我就说我姐不能不管我们!”
赵丽的语调扬着得意:“这下好了,房租省了!深圳这房租,吓死人!”
我背靠着门板,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。
这套房子,是我没日没夜加班,陪客户喝到吐,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咬牙拼出来的。
每一平米,都浸着我的汗。
现在,他们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。
像回自己家。
可我能说什么?
那是我亲弟。
我妈要是知道我把他们撵出去,能连夜从老家杀过来。
算了。
先让他们住着吧。
反正房子大。
我这么劝自己。
但我没想到,我的退让,换来的不是感激,而是步步紧逼。
接下来的日子,比我想的更难熬。
郭小军和赵丽,彻底把这当自己家了。
不,比在自己家还随意。
郭小军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就把电视打开,声音震得客厅嗡嗡响,打游戏能打到凌晨两三点。
外卖盒子在茶几上堆成小山,从来不收。
赵丽呢,嘴上说帮我打理家务,结果我的衣柜被她翻得乱糟糟,护肤品、化妆品也被她用了个遍。
有一回,我甚至看见她穿着我新买还没拆吊牌的裙子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
“姐,你这裙子真好看,我穿也挺合身。”
她笑得眼睛弯弯。
我没理她,直接回了房间。
最让我难受的是,他们开始变着法儿打听我的收入。
“姐,你们外企年终奖不少吧?”
“姐,你这包是新款啊,得好几万吧?”
“姐,我看楼下停的那辆宝马不错,你是不是也该换辆车了?”
各种拐弯抹角。
我一律装傻,要么就说“还行”、“没多少”、“贷款买的”。
他们显然不信。
有一次,我半夜起来喝水,听见他们卧室门缝里,漏出压得很低的争吵声。
那是赵丽的声音,压着嗓子,却字字扎进我耳朵里:
「……你姐绝对藏私房钱了!年薪百万的人,就买这一套房?说出去谁信啊!肯定还有别的资产,没告诉我们罢了。」
郭小军的声音跟着传来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:
「你小声点!急什么……我再慢慢探探口风。」
我握着水杯,站在没开灯的客厅中央。
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壁,脊背却一阵阵地发麻。
原来在他们心里,我提供这个住处,还远远不够。
我得把自己全部摊开,每一分钱、每一笔账,都得摆上桌面,任他们掂量、索取。
我深深吸了口气,把那股堵在胸腔的冷意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能怎么办呢?
谁叫我们,是“一家人”呢。
那之后,我工作更忙了,常常加班到深夜才回。
推开家门,经常是这副光景: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,沙发摊着没叠的衣服,地板上留着零碎的鞋印。
他们两个,一个瘫在沙发上刷手机,一个在餐厅大声讲着电话。
这明明是我的房子,我付的首付,我每月还着贷款。
可站在这个满是噪音和杂乱的空间里,我却像个误闯进来的外人。
胸口总是闷着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。
直到那个周末,事情有了变化。
我难得不用加班,在书房里处理积压的邮件。
键盘敲到一半,门被轻轻叩响了。
赵丽端着一盘水果进来,苹果和梨切得大小不一,边角毛毛糙糙的。
「姐,还在忙呀?」她脸上堆着笑,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分。
「嗯,有点事。」我没抬头,目光仍停在屏幕上。
「那个……姐,」她踌躇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「你看小军来深圳也挺长时间了,工作一直没找到特别合适的……」
我停下敲键的手,转过椅子,看着她。
她舔了舔嘴唇,接着说:「我们俩商量了,老给人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。最近看周围好多人做电商,挺挣钱的,我们也想试试,自己创业。」
我没吭声,等着她的下文。
「就是……起步需要点本钱。」她双手不自觉地搓着,「姐,你看……能不能先借我们二十万?等我们店做起来,赚了钱,一定连本带利还你!」
【第1章】
说得真轻松。
“我没钱。”
我连借口都懒得找,直接推了回去。
赵丽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下来的,像突然断了电的灯。
“姐,你年薪百万的人,二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毛毛雨吗?”
她语速快起来,声音里压着火,“亲弟弟创业,你都不支持一下?”
“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我语气很淡,手里捏着水杯,指尖有点凉,“而且我刚买完房,每个月房贷压着,真没钱。”
“你怎么会没钱!”
她声调猛地拔高了,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刺耳,“骗谁呢?你就是不想借!怕我们不还还是怎么的?郭小军可是你亲弟弟!”
话音还没落,郭小军就闻声从卧室出来了,拖鞋蹭着地板,脸色也难看。
“姐,丽丽说得对,”他走过来,站到赵丽旁边,“你就帮帮我们吧。我们要是混好了,不也给你长脸吗?”
我看着他们俩一左一右站在我面前,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理直气壮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我说了,没钱。”
我把水杯搁在茶几上,玻璃磕出轻轻一声响,“要创业,自己想办法。”
郭小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脖子上的筋微微梗起来,像是被我这句话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“郭小雨!你还是不是我姐!”
他声音也大了,“有点钱就看不起自家人了是吧?你以为你买了套房子就了不起了?”
赵丽立刻接上:“就是!有钱了就六亲不认!白眼狼!”
白眼狼?
我差点气笑出声。
我供他们白吃白住,倒成了白眼狼?
“出去。”
我抬手指了指门口,声音不高,但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硬邦邦的力道。
“你!”
郭小军还想往前冲,被赵丽一把拽住了胳膊。
赵丽狠狠剜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带着钩子,然后拉着愤愤不平的郭小军,转身就往外走。
书房门被“砰”地一声甩上,墙上的挂画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我坐在椅子上,没动,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麻。
不是生气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。
这就是我掏心掏肺对待的家人。
一个念头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砸进脑子里:不能再让他们住下去了。
可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开这个口,公司的一个突发通知,把所有事情都推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那天,我正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,屏幕那头是伦敦凌晨的天色。
老板的秘书突然敲门进来,弯下腰,在我耳边低声说,会议结束后立刻去一趟总裁办公室。
我心里咯噔一沉。
这种临时又紧急的召见,通常没什么好事。
会议一结束,我就快步过去。老板的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深圳午后刺眼的天光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人,说话向来不绕弯子。
“Eva,”他叫我的英文名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迪拜分公司那边有个大项目,卡住了,当地团队解决不了。总部决定派你过去接手,担任项目总负责人。”
我愣住了,一时没接上话。
迪拜?
“这个项目对公司全球布局很重要,预计周期两年。”
老板看着我,语气平稳,“公司会提供最好的外派待遇,住宿、车辆、额外的驻外津贴。你的年薪,会在现在基础上调高50%。”
上调50%。
那就是一百五十万。
而且,迪拜项目的总负责人……这几乎是跳了一级的晋升机会。
“当然,我们知道这很突然,你需要时间考虑,也要处理国内的私事。”
老板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,纸页边缘刮过指尖,有点糙,“这是合同和待遇细节,你先看。三天后给我答复。”
我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,晕乎乎地走回自己办公室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塞了一团扯不断的麻。
去迪拜,意味着更好的前途,更高的收入。
但也意味着,我要离开深圳,离开我刚装修好、还没住热乎的房子。
还有……家里那两位。
如果我直接开口赶人,我妈那边肯定要翻天,电话能被打爆。
可如果我不在,把房子留给他们住两年……
我几乎能想象出来,两年后回来,这房子会是什么光景。
一个有点大胆,甚至有点冒险的念头,就在这时悄悄冒了头。
也许……这反而是个机会?
一个既能顺理成章请走他们,又能……稍微“回报”一下他们这段时间所作所为的机会。
我深吸一口气,端起桌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,强迫自己冷静。
得仔细想想,每一步都得推敲。
不能有漏洞。
要看起来合情合理。
要让他们……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去。
晚上回到家,我故意没开客厅大灯,只留了盏昏暗的壁灯,坐在沙发上,眉头拧着。
果然,吃饭的时候,郭小军和赵丽很快就注意到了。
“姐,你咋了?”
郭小军夹了一筷子菜,眼神往我这儿瞟,“脸色这么差?工作不顺?”
赵丽也放下碗,耳朵悄悄竖了起来。
我叹了口气,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嗯,出了点事。”
我声音压得低,带着倦意,“我们公司……全球业务在收缩,可能要裁员了。”
“裁员?”
两人几乎同时出声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嗯,风声挺紧的。”
我继续往下说,语气沉重,“尤其我们这种拿钱多的岗位,最危险。说不定……下个月我就没工作了。”
他俩的表情,在几秒钟里变了好几个样。
从惊讶,到慌张,最后眼底那点掩饰不住的失望和算计,还是露了出来。
“那……那你这房贷可咋办?”
赵丽急着问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能怎么办?”
我苦笑了一下,摇摇头,“真失业了,只能卖房子了。深圳房价最近好像也在跌,到时候能不能原价出手都难说,搞不好还得赔钱。”
第2章
“卖房?!”
郭小军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像被踩了尾巴。
“这怎么行!这么好的房子!”
“不然呢?”
我把筷子放下,碗沿磕在桌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“一个月好几万的房贷,我要是没工作,拿什么还?”
我看着他们俩,餐桌上的光映着他们的脸。
“所以,你们创业的事,我实在无能为力。不仅没钱借给你们,你们最好也早点做打算,找找其他地方住。”
我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。
“万一我这边真撑不住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留了半截,悬在空气里。
那天晚上,他们卧室的门缝底下,透出微弱的光。
争吵的声音压低了,但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像闷在罐子里的蜜蜂。
听不清具体的词,但那股焦躁的、埋怨的劲儿,隔着门都能感觉到。
我心里没什么起伏,甚至有点想笑。
这才哪到哪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照常生活,但添了些“戏”。
有时候在家里接电话,我会走到阳台,语气沉沉的,对着话筒说:“嗯,听说了,裁员名单……赔偿金能谈吗?”
“工作是真不好找。”
说完,轻轻叹口气。
我的笔记本电脑,有时就摊在客厅茶几上。
屏幕亮着,上面是特意打开的网页,标题字号很大:“经济下行,xx行业迎来寒冬”。
他们来回经过,眼睛总会瞟过去。
郭小军和赵丽的态度,像深圳入秋的天气,一天比一天凉。
不再凑过来说“姐,今天想吃什么”,饭桌上也安静了许多。
有时候我说话,他们只是“嗯”、“啊”地应着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。
看我的眼神,也淡了,好像看的已经是个没什么用的摆设。
我冷眼看着,心里静得很。
人性这东西,有时候薄得像张纸。
第三天,我去公司,走进老板办公室。
“老板,迪拜那个项目,我去。”
老板从文件里抬起头,脸上一下子松了,笑得真切:“好!好啊!尽快交接,一个月后出发。”
从公司出来,天是灰蓝的。
我开始悄悄处理一些事。
银行柜台冰凉的触感,键盘敲击的轻微嗒嗒声,纸张翻动的窸窣。
大部分积蓄,换成了另一种更轻便的形式,稳妥地收好。
至于房子。
我联系了一家机构,名字听起来就扎实。在安静的会议室里,签下了一份厚厚的协议。
条款很清晰:他们负责维护,定期检查,但房子必须空着,不能租,也不能卖。
我付了钱,一笔足够两年的费用。
笔尖划过纸张,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心里那块晃荡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一个月,过得很快。
出发前一周,晚饭时分,我盛着汤,很平常地开口。
“小军,丽丽,有个事说下。”
郭小军扒着饭,赵丽挑着菜叶,都没什么精神地抬起眼。
“公司裁员名单定了,”我顿了顿,“我没在里面。”
两双眼睛倏地亮了一下,那点光,我熟悉。
“不过,要派我去迪拜出趟差。”
“出差?去多久?”
赵丽立刻问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大概……半年左右吧。”
我把两年缩成了半年,一个听起来不长不短,正好能让人放松警惕的数字。
“半年?那还行啊!”
郭小军肩膀松了下去,声音也活泛起来,“姐,那你放心去!家里有我们呢!我们给你看房子!”
赵丽的脸上立刻堆起笑,嘴角弯得恰到好处:“对对!姐,你放心!家里我们肯定收拾得妥妥帖帖,等你回来!”
那喜悦,从眼角眉梢溢出来,藏不住。
他们大概觉得,这半年,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日子。
“嗯,那就麻烦你们了。”
我顺着话应道,声音平淡,“我明天早上的飞机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项目催得紧。”
我放下碗,起身往楼上走。
转身那一刻,脸上最后一点温和的痕迹,褪得干干净净。
戏,总算要落幕了。
第二天清晨,叫的车到了楼下。
郭小军和赵丽居然都早早起来了,殷勤地帮我把行李箱提下去。楼道里回荡着轮子滚动的声音。
“姐,一路顺风啊!”
“到了那边,照顾好自己!”
他们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热络,但那热络底下,空荡荡的。
我点点头,没多话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动了,缓缓驶出小区大门。
后视镜里,那两个身影还站在单元门口,朝这边挥着手,脸上笑容灿烂,像在欢送一个终于走了的、碍事的客人。
我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深圳早上的阳光,透过车窗玻璃,明晃晃地照进来,有些刺眼。
我的心情,是这半年多来,头一次感觉到的一种轻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。
飞机起飞时,轰鸣声包裹着一切。
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,缩成一片密集的、闪着光的格子。
我知道,一段新的路,开始了。
而深圳那出我亲手排的戏,其实,才刚刚敲响开场锣。
迪拜的日子,比预想的更满。
时差让人头重脚轻,文化习惯处处是细微的磕碰,新团队的面孔,还有那个庞大又棘手得像一团乱麻的项目,把我所有的时间缝隙都填满了。
公司安排的公寓在迪拜码头,窗外就是海,蓝得晃眼,远处是那些著名的、奇形怪状的高楼,像一堆冰冷的积木。
风景是好,但我没什么时间看。
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,会议一个接一个,方案改了又改,和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沟通,说话都得在脑子里转几个弯。
累,骨头缝都透着酸。
但这种累,是扎实的,让人能睡着的累。不再需要分神去应付家里那些糟心的算计,耳朵根也清静了。
我的那点能力,在这儿很快被看到了。项目推进得像在泥地里走,慢,但每一步,脚印都踩得深。
偶尔深夜回去,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璀璨得不真实的光海。
会忽然想起深圳,想起那套房子。
想起郭小军和赵丽。
他们这会儿,大概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我的沙发上,享受着“他们的”大平层吧?
我没急着断掉联系。
太急了,反而假。
家庭群里,我偶尔冒个泡。他们私信过来,我也回,只是回得慢,话也短。
聊天时,我会不经意地带出几句:“项目卡住了,头疼。”
“这边物价真高,吃顿饭肉疼。”
“压力有点大,睡不好。”
我想让他们觉得,我在外面,过得并不如意,甚至有点狼狈。
郭小军和赵丽的态度,像温度计,随着我话里的“凉意”,一点点降下去。
头一两个月,他们还敷衍着问两句:“姐,那边习惯吗?”
“工作别太拼。”
后来,见我再也不提房子,更没提过给他们打钱,那点敷衍的耐心,似乎也耗光了。
联系变得越来越稀薄。
偶尔主动发来的消息,要么绕着弯问“姐你啥时候回来呀?”
,要么就暗示:“这个月物业费又涨了,维护这么大房子可真不容易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,手指划过,关掉对话框。
一分钱,都不会有。
第3章
每次他们找过来,我都是用那几句话应付:“项目预算紧张”、“外汇管制严”、“我自己手头也紧”。
手机屏幕背后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,我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。
三个月后,一个深夜,我刚结束跨国会议,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打来的越洋电话。
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。
接起来,那边传来我妈带着哭腔、又急又喘的声音:
“小雨啊!你可要帮帮你弟弟啊!”
“妈,别急,慢慢说。”
我把声音压平,尽量不抖。
“小军……小军他被人骗了!”
话音没落,哭声就炸开了。
原来,郭小军和赵丽住进我那套房之后,心就飘了。
嫌“创业”来钱慢,不知听了谁的忽悠,扎进一个“高回报投资项目”。
开始确实尝到甜头,投一万,没几天能拿回一千。
两人昏了头,把工作几年攒的那点底子,连同赵丽从娘家借来的十几万,全砸了进去。
结果呢?
平台一夜之间消失,负责人卷钱跑了。
几十万,一分不剩。
债主天天上门敲,赵丽和她娘家也彻底闹翻。
走投无路,只好找我妈哭。
“小雨,你现在有出息了,可不能不管你弟弟!”
我妈哭得嗓子都劈了,“他是你亲弟弟!老郭家就这一根苗!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还活不活了!”
又来了。
我握着手机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妈,我怎么管?我在迪拜,隔着几千公里。”
“钱!你先打钱回来,帮他们把窟窿填上!”
她说得理所应当,“你年薪百万,几十万对你算个啥?先救急!”
看,到底还是这句。
在他们眼里,我大概就是个会呼吸的提款机。
“妈,我上次说了,这边项目不顺,待遇没想的那么好,迪拜开销也大,我真没那么多闲钱。”
我还是那套说辞。
“你骗鬼呢!”
我妈突然尖声叫起来,“郭小雨!我告诉你!你要是不管你弟弟,我就……我就没你这个女儿!”
又是这句。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,我只听见自己很轻的呼吸声。
心里那点因为血缘还扯着的软处,忽然就没了。
“妈,我不是不管。是我真的没能力。”
我的语气凉了下去,“郭小军是成年人了,得自己扛事。不能一出事,就找姐姐擦屁股。”
“你……你说的是人话吗!”
她气得语无伦次,“好!好!你不管是吧?那你那房子!让你弟弟弟媳一直住着!就当抵了!”
终于说到重点了。
绕这么大一圈,想要的还是我的房子。
“他们不是已经住着了吗?”
我声音很淡。
“光住着顶什么用!那点水电费算什么!”
她嗓门更大了,“我的意思是,让他们长住!反正你在国外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!”
长住?
说得真轻巧。
“妈,房子写的是我的名,是我的财产。怎么处置,我自己定。”
我把话直接堵死。
“郭小雨!你个没良心的!白眼狼!你……”
我没再听,按了挂断。
世界一下子静了。
耳朵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。
我知道,这通电话之后,我和老家那点勉强维系的温情,算是彻底撕破了。
也好。
省得再戴着面具演和睦。
我走到窗边,迪拜的夜景在脚下铺开,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金河。
心里没起什么波澜,反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,有种说不出的轻松。
我给我请的那家房产托管机构负责人发了封邮件。
简单交代了情况,请他们按协议定期巡查房屋,确保资产安全。
另外,多提了一句:可能会有“不明身份人员”试图长期滞留,必要时,可以采取法律允许的措施。
发完邮件,我就把国内那摊烂事扔到脑后,全身心扑进迪拜的项目里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一转眼,我在迪拜已经五个多月。
项目有了突破性进展,总部那边发来了表扬信。
老板找我谈话,话里话外暗示,等项目结束,希望我能留在迪拜分公司担任更高职位,或者调回总部晋升。
我的事业,正在往上走。
国内那边,这几个月却异常“安静”。
郭小军和赵丽没再找我。
我妈也没打电话来哭闹。
这种安静,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。
以我对他们的了解,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弃。
除非,他们在憋什么别的招。
或者,已经出了什么事,只是瞒着我。
我联系了房产托管机构,问房子近况。
负责人的回复很官方,说定期巡查显示房屋外部状况正常,但由于没有授权进入室内,内部情况不详。
不过,他补充了一句:最近一次巡查时,好像听见屋里有动静,但按门铃没人应。
我明白了。
他们肯定还在里面。
而且,很可能在盘算什么。
果然,就在我迪拜项目快要收尾、开始考虑下一步去向的时候,郭小军的电话来了。
距离我离开深圳,正好六个月。
电话里,郭小军的语气有种前所未有的急,甚至有点……慌?
“姐!你那边项目是不是快结束了?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连客套都省了。
“怎么了?有事?”
我故意不接茬。
“呃……是有点事。”
他支支吾吾,“电话里说不清,你什么时候能回来?见面说。”
我敏锐地感觉到,他不止是问我归期,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一种“她是不是真要回来了”的恐慌。
我忽然想起,当初离开时,我随口提过“六个月”。
他们当真了。
并且,在这个时间点快要到时,他们慌了。
一个念头很快在脑子里清晰起来。
也许,是时候回去“看看”我的房子了。
顺便,给他们一个“惊喜”。
“项目确实快收尾了。”
我语气平淡,“公司正在安排我回国,具体时间还没定,可能就这几天吧。”
我故意说得含糊,留给他们想象和准备的时间。
也留给我自己,布局的时间。
第4章
“真的?!这么快?!”
郭小军的声音猛地拔高,那种惊慌几乎要冲出听筒。
“嗯,怎么,不欢迎我回去?”
我反问。
“没有没有!怎么可能!”
他赶紧否认,可语气里的心虚根本藏不住,“就是……太突然了,我们好准备一下,给你接风……”
“不用准备什么,我回去也待不了几天,公司可能还有别的安排。”
我继续放烟雾弹。
“别的安排?什么安排?”
他立刻追问。
“还不确定,回去再说吧。”
我适时地显出一丝“疲惫”,“先这样,我这边还有个会。”
没等他再开口,我挂断了电话。
第5章
飞机落地,下午三点。
宝安机场。没通知任何人。
行李,专车,报出那个小区的名字。窗外掠过的高楼和车流,与半年前严丝合缝。只是看东西的那双眼睛,彻底换了。
电梯镜面里的脸,有航程留下的倦意。眼神是冷的。
“叮”。
楼层到了。
我没掏钥匙。先看门口。
鞋柜旁,挤着几双陌生的、鞋底纹路磨平的运动鞋,和一双亮漆剥落的红色高跟鞋。门把手上,凝着一层油污的指印。墙边,白漆磕掉一块,露出里面灰色的坯。
心往下坠了一寸。
隔壁门响。王阿姨拎着垃圾袋出来,看见我,愣住。惊讶。随即,那惊讶里混进别的东西,沉了下去,变成一种欲言又止的同情。
“小雨?回…回来了?”
“王阿姨。”
她左右瞥瞥,凑近,声音压进喉咙里:“你可算…你这屋里,这半年,热闹啊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搬进来好几茬人!男男女女,半夜吵得像要拆楼!物业来了都不管用!”
她眉头拧紧,“我以为你租出去了,又不见中介…你弟他们说帮着看房子,这看的…”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我打断她,钥匙插进锁孔。
转动。
门缝推开一股味。馊掉的外卖、劣质烟丝、闷久了的汗,还有甜到发腻的香水。混在一起,撞出来。
我走进去。
脚踩在地毯上,触感不对。米白色变成了地图,染着深褐的污渍,散落着烟头烫出的黑洞。
沙发上,我那套真皮沙发,陷在脏衣服和零食袋里。几个荧光色的抱枕,刺眼地堆在上面。
茶几是座垃圾山。泡面桶叠着外卖盒,汁水从山脚流到地上,结成粘腻的膜。几只苍蝇起起落落。
电视在响,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炸满屋子。
两个光膀子的男人陷在沙发里打游戏,嘴里骂着脏话。
门响。他们抬头。
黄毛那个放下手机:“谁啊?哪来的钥匙?”
我没答。目光掠过他们,看向餐厅。
餐桌上,电磁炉连着插线板。锅里红油凝成白色的脂。灶台糊着一层油壳,水池里,脏碗碟堆出了尖。
地板粘脚。
“喂!聋了?私闯民宅啊!”
另一个站起来,块头不小。
次卧门开了。一个穿吊带的女人揉着眼出来,头发乱得像草。“吵什么…”她看到我,顿住,“你谁?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身后敞开的门——我的客房。床上堆成乱麻,墙上贴着泳装模特海报。
书房门也开着。郭小军打游戏的吼叫,赵丽看剧的尖笑,混在一起传出来。
那么主卧呢。
这个念头像根冰锥,从头顶钉下去。
“郭小军。”
我的声音出来,平直,冷,绷得像根要断的弦。
“赵丽。”
主卧的声音停了。
几秒死寂。
郭小军趿拉着拖鞋冲出来,脸上还挂着游戏里的亢奋,猛地刹住。眼睛圆瞪,嘴张着,没声。
赵丽跟在后面,手里捏着半包薯片,看见我,脸上的血色“唰”一下,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姐…姐?”
郭小军喉结滚动,“你…你怎么…”
“我怎么回来了。”
我接过话,字字清晰,“我的房子。需要挑日子?”
目光扫过那两个男人,那个女人,最后钉在郭小军脸上。
“他们。是谁?”
郭小军额头冒汗,眼神飘向别处。
赵丽挤出笑,那笑塌在嘴角:“姐,都是朋友!临时住几天!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我们想着…收点房租,贴补家用嘛!我们可是天天守着这房子…”
“守着?”
我笑了一声,指向那片狼藉。
“守成垃圾场。守进一群陌生人。谁给的权利?”
黄毛听明白了,歪头问郭小军:“军哥,这女的?真是房东?”
郭小军脸涨红,在“朋友”面前,那点慌张变成了难堪。他脖子一梗。
“郭小雨!你喊什么!朋友住几天怎么了?至于吗?我们是你亲人!妈都说了这房子…”
“妈说了不算。”
我声音不高,砸在地上。
“房产证是我的名字。现在,你们,和他们,立刻滚出去。”
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,刺耳地填充着沉默。
赵丽的脸彻底沉下去,假笑剥落,露出底下铁青的颜色。郭小军喘着粗气,拳头攥紧。
两个男人围了过来。
黄毛嗤笑:“让我们滚?你谁啊?军哥跟我们签了合同,押三付一,钱都给了!”
合同。
押三付一。
我看向郭小军。他避开我的视线,盯着地毯上的一个烟洞。
好。
白住不够,还拿去换钱。
指甲掐进掌心,刺痛尖锐。
“郭小军。”
我一字一顿。
“解释。”
“不然,今天就不只是滚这么简单。”
第6章
郭小军退到墙角,背抵着墙。
“解释?有什么好解释的!”
他突然拔高音量,试图盖过什么,“房子空着也是空着!我们收点租金怎么了?还不是为了这个家!你人在国外潇洒,知道我们在国内日子多难熬吗?”
“难熬?”
我抬手指向那个黄毛。
“所以你就把我的房子当摇钱树?跟这种人签租约?”
黄毛手里的烟蒂往地上一摔。
“哎,说谁呢?我们交了钱的!白纸黑字!”
他斜眼看郭小军,“军哥,这怎么回事?找茬的?”
“我姐。”
郭小军抓了把头发,指甲缝里带着头皮屑。他转向我,语气塌下去半截,“姐,你别这样。丽丽说了,就是朋友暂时借住,帮我们分担点压力。欠了债,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们欠债,”我打断他,“关我的房子什么事?”
“犯什么法!”
赵丽尖利的声音插进来。
她身上那件睡衣,是我的旧款,肩线已经洗得松垮。
“一家人说什么犯法!”
她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,“郭小雨,你别以为买了套房子就了不起了!这房子姓郭!老郭家的东西,小军作为儿子,怎么就住不得用不得?妈早就说了,女儿都是外人,将来这些不都得留给儿子?我们提前住住,收点租金应应急,有什么错?”
那套理论。
从老家到深圳,像鞋底嚼烂的口香糖。
“赵丽,”我看着她的睡衣领口,“法律上,我是唯一所有权人。我妈说的,在我这儿,不好使。”
顿了顿。
“至于你,穿我的,住我的,现在还想占我的——”
我抬眼。
“谁给你的脸?”
她脸色一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郭小军脸上挂不住了。他上前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我眼前。
“郭小雨!你别太过分!我们是你唯一的亲人!你现在有钱了,翅膀硬了,就想甩开我们是吧?我告诉你,没门!这房子,我们住定了!妈也支持我们!”
“支持你们?”
我笑了一声,“支持你们把我的家变成贫民窟?支持你们招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?”
我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。
镜头对准满地的外卖盒、烟蒂,和那几个抱臂看戏的人。
“你干什么!”
郭小军伸手来抢。
我侧身让开。
“取证。”
我说,“非法侵入住宅、破坏财物、可能还有欺诈租赁。郭小军,你觉得这些够不够请你去派出所说清楚?”
黄毛眼神晃了一下。
“吓唬谁呢!”
他嚷嚷,却看向郭小军,“军哥,你这姐来真的?她真有房产证?”
赵丽像被踩了尾巴。
“起诉?赔钱?郭小雨!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!”
她声音刺得人耳膜疼,“我们是你弟弟弟媳!你居然想送我们去坐牢?你的心被狗吃了吗?”
她猛地冲过来,手指蜷成爪。
郭小军拦了一下。
“丽丽!别!”
赵丽被挡,浑身发抖。她指着我的鼻子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好!你不仁,别怪我们不义!郭小雨,我告诉你,这房子,你今天别想拿回去!妈说了,这房子以后就是小军的!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,没资格霸着老郭家的财产!”
她喘了口气。
“你以为你赚点钱就了不起了?没有老郭家生你养你,你能有今天?”
我听着。
心里那片地方,早就冻硬了。
“赵丽,郭小军,”我收起手机,“最后的机会。现在,立刻,让你们这些‘朋友’走。然后,你们俩,收拾行李,滚出我的房子。天黑之前,我要这里恢复原状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走呢?”
郭小军眼睛赤红,脖子梗着。
“不走?”
我笑了笑。
“那就别怪我用我的方式‘请’你们走。报警,或者让物业保安来清场,你们选。”
赵丽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狠色。
“搬?凭什么搬!”
她尖叫,“妈说了,这房子以后就是小军的!你才是那个该滚出去的人!不信你现在就给妈打电话!听听妈怎么说!”
郭小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对!你给妈打电话!让妈评评理!看看是谁不讲亲情,是谁要把自家人往死里逼!”
他们盯着我。
眼神里有种疯狂的期待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既然你们非要扯上妈。”
我当着他的面,打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名字,按下拨号键。
然后,点了免提。
嘟——
嘟——
等待音在浑浊的空气里响着。
郭小军和赵丽屏住呼吸。
第7章
电话响了七八声。
接通的瞬间,嘈杂的背景音涌来——尖利的叫卖,混杂着洗牌的哗啦声。是我妈常在的那家麻将馆。
“小雨?啥事?我正忙着呢!”
她的声音裹在那片嘈杂里,透着惯常的不耐烦。
我按下免提。
“妈,”我的声音在狼藉的客厅里荡开,“我在深圳。郭小军和赵丽,带着几个陌生人,把房子糟蹋得不像样,还私下把房间租了。我让他们搬,他们不肯。说这房子以后是郭小军的,是你说的。”
电话那头,麻将声戛然而止。
一片死寂。
几秒后,她的声音猛地炸开,尖利得像碎玻璃:“搬走?郭小雨!你疯了?!那是你亲弟弟!你让他搬哪儿去?!”
郭小军和赵丽对视一眼,嘴角松了下来。
黄毛抱起胳膊,歪头笑了。
“妈,”我打断那片刺耳的噪音,“回答我。你是不是说过,我的房子,以后就是郭小军的?”
她顿了一下。
然后,那套我听了三十年的逻辑,碾了过来:“是!我说过!怎么啦?你一个女孩子,迟早是别人家的人!这房子姓郭,不留给你弟弟留给谁?小军是咱老郭家唯一的根!住自己家的房子,天经地义!你不帮衬,还赶他?你良心让狗吃了?!”
每一个字,都像生锈的钉子,把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,钉死在墙上。
郭小军的腰板直了。
赵丽鼻子里轻哼一声,笑了。
“姐,听见没?”
郭小军嗓子亮了几分,“妈说了!这房子,我有份!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。
“房产证上,只有我郭小雨一个名字。法律上,这房子从头到尾,只属于我。你说的话,没有法律效力。”
“法律?你跟我讲法律?!”
她的声音劈了,混着嘶哑的哭腔,“我生你养你,就是让你回来跟我讲法律的?!我告诉你,家法大于国法!我说给小军,就得给小军!你敢赶他,我就没你这个女儿!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不孝的畜生!”
又是这句。
以前这话像镣铐。
现在,只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。
“妈,”我吸了口气,声音很平,“房子,我今天一定要收。他们,必须走。您认不认我,随您。我的财产,我做主。”
“你……你个白眼狼!你怎么不去死啊!”
她彻底失控了,哭骂和剧烈的咳嗽绞在一起,“我白养你了!老天爷啊,你开开眼,看看这个欺负弟弟的畜生啊……”
我没挂。
任由那片刺耳的嚎哭,在污浊的空气里飘荡。像一场迟来的葬礼。
郭小军脸上的得意,一点点冻住。他大概没料到,连这招都没用了。
赵丽拽他袖子,眼神慌了。
黄毛啐了一口:“操,家务事没完了?军哥,给个准话。我们租期没到,押金房租,一分不退啊。”
这话像针,扎醒了郭小军。
他眼底猛地窜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光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:“郭小雨!你别逼我!实话告诉你,我们欠的是高利贷!利滚利,快一百万了!这房子……我们抵押了!合同都签了!你赶我们走?债主上门,第一个收的,就是你这破房子!”
抵押?
我看着他。
赵丽立刻跟上,声音尖得像锥子:“对!抵押了!白纸黑字!你现在逼我们,就是逼死我们!到时候泼油漆、砸门锁,你这房子也别想安生!让我们住着,慢慢还,房子好歹还在!”
他们瞪着我,像两只走投无路、却又想咬人的困兽。
我忽然笑了。
“抵押?”
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大概冷得结冰,“郭小军,你拿什么抵押?房产证原件,在银行保险箱。复印件,在我迪拜公寓的抽屉里。你签的合同,没原件,没产权人签字,哪家合法的债主会认?”
我顿了顿。
“你又让哪个放印子钱的,给骗了吧?”
郭小军的脸,瞬间褪成灰白。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赵丽张着嘴,僵在原地。
客厅里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,和一种彻底垮塌的寂静。
“叮咚——”
“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所有人一凛,齐刷刷看向门口。
我走到猫眼前。
外面站着两个男人,深色西装,公文包,神情肃整。与门内的乌烟瘴气,隔着两个世界。
其中一个,我认识。
是那家跨国托管机构的客户经理,陈。
他们来得,
正是时候。
第8章
门铃又响。
我没动,目光扫过屋里几张脸。
郭小军和赵丽的惊慌还挂在嘴角,黄毛和他女人的不耐烦已经顶到了眉心。
“找你的?”
黄毛斜眼看郭小军。
郭小军摇头,汗从鬓角滑下来。
我转身,握住门把手,吸了口气,拧开。
“郭女士,您好。”
门外的陈经理微微欠身,西装领带纹丝不乱。旁边的年轻助手提着平板电脑,点头的弧度都标准。
“请进。”
我侧身。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裂缝。
两双皮鞋踏进来,踩在污渍斑驳的地毯上,步子同时顿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屋里的人都看见了。
陈经理的目光像扫描仪,掠过歪倒的椅子、烟灰缸里的狼藉,最后落在郭小军脸上,停了半秒。
“按照《房产委托管理协议》,今天是季度巡查日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,语气平稳,字字清晰,“需要核查房屋状况,并由您或授权人签字确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之前按门铃、打电话,均无人应答。所以直接上门。”
他再次环顾。
“目前看来,房屋处于居住状态。这与协议中‘保持空置’的条款,似乎不符。”
“你们谁啊?”
郭小军挤上前,嗓门虚高。
赵丽也黏上来,眼珠子乱转:“什么协议?这是我们家事,轮不到外人管!”
陈经理看我。
“我弟弟,郭小军。弟媳,赵丽。”
我声音很淡,“我出国期间,他们未经允许擅自入住。那两位,是郭小军私下招的租客。这些,我事前不知,也从未授权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陈经理转向郭小军,目光像尺。
“郭先生,赵女士。根据郭女士与我司签订的合法协议,该房产在委托期间必须保持空置。你们的居住及转租行为,已严重违约,并涉嫌侵犯业主权益。”
“什么协议!我听不懂!”
郭小军脖子通红,“我姐的房子就是我的!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!”
助手上前半步。
“产权以登记为准。郭女士是唯一产权人。协议具有法律效力。亲属关系不自动赋予居住权。”
他语速平缓,每个词都像一枚冷钉子。
“如有异议,请走法律程序。但在那之前,您的滞留不被允许。”
黄毛听懂了最后几个字。
他脸色一沉,捅了捅郭小军:“军哥,这他妈怎么回事?钱我可交了!你玩儿我呢?”
“钱……钱退你!”
郭小军汗如雨下,转向我,语气忽然塌下去,“姐……陈经理……一家人,好商量。丽丽,你快说句话!”
赵丽嘴唇哆嗦,眼泪说来就来:“陈经理,您行行好……我们拖家带口,欠一屁股债,出去就得死啊!我姐心狠,您帮帮忙……”
陈经理摇头。
“抱歉。我们只执行协议,维护业主权益。感情问题,无权干涉。”
他看我。
“郭女士,现场存在非授权占用及人为损坏。我们将记录并提交报告。同时,根据补充条款,发生此类严重违约时,我司在获得您书面确认后,有权协助采取必要措施,恢复房屋空置。”
必要措施。
四个字,让郭小军的脸褪成纸色。
“什么措施?”
他嗓子发干。
“包括但不限于:发送律师函要求限期清退;报警处理非法侵入;协助诉讼等。”
助手接话,像在念操作手册。
报警。
诉讼。
赵丽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郭小军猛地扑到我面前,眼眶猩红,手指几乎要抓到我袖口:“姐!我是你亲弟弟!你真要看着我进去?妈刚才电话里都快不行了,你真要气死她?”
我后退一步。
避开那只手。
“路是你们自己选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从你们偷偷住进来,到把房子弄成猪窝,再到私自招租,编抵押的谎……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姐?”
我转向陈经理。
“请如实记录。另外,尽快给我清退方案。”
“24小时内,报告和建议会发到您邮箱。”
陈经理点头。
助手举起平板,摄像头亮起红光。
咔嚓。
闪光灯刺破空气。
郭小军腿一软,瘫坐下去。
赵丽捂住脸,指缝里漏出呜咽。
黄毛狠狠啐了一口,拽起女人:“操,被骗了!收拾东西,找这孙子退钱!不退就把他这儿砸了!”
哭骂和咒嚷炸开。
混乱中,赵丽突然抓起手机,指甲戳着屏幕,拨号。
她尖叫起来,声音压过一切:
“妈!你快来!姐带人要逼死我们了!”
她喘着粗气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你不来——”
“就等着收尸吧!”
第9章
陈经理和助手合上记录本,没有多说一句。
门关上前,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最后一眼——那种职业性的、看过太多类似场面的眼神,短暂地落在我脸上,然后移开。门锁咔哒一声咬合,把所有的鸡毛都锁在了里面。
次卧传来拉链被粗暴扯开的声音,还有东西被随手掼进编织袋的闷响。黄毛在骂,那个女人在抱怨水费。
郭小军还瘫在那儿,盯着地上某块污渍,眼皮很久才眨一下。
赵丽不踱步了。她靠着墙,指甲一下下抠着手机壳的边缘,眼睛像两口井,盯着我。
我没动。背抵着墙,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。
等。
时间的粘稠度变了,每一秒都拉着丝。
一个多小时后,砸门声炸响。
不是敲,是砸。拳头捶在门板上的闷响,带着整个门框都在颤。
“郭小雨!开门!”
我走过去,拧开把手。
门外,我妈系着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,头发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。她眼里全是红丝,视线先割过我,然后扎进屋里——
像被抽了骨头的郭小军,井口般盯着她的赵丽,次卧门口两张看戏的脸,还有地上那片无从下脚的、五彩斑斓的狼藉。
她胸口大幅度起伏,指着我,指尖抖得厉害。
“你真要……逼死你弟弟?”
声音劈了叉,“逼死我?!”
我爸在她身后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最终把头偏了过去。
“妈。爸。”
“别叫我妈!”
她撞开我冲进去,直扑到郭小军跟前,手摸上他的脸,“小军?他们打你了?啊?”
郭小军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,嚎啕出声:“妈!姐要告我!要抓我!我没地方去了啊……”
赵丽几乎同时扑跪下去,抱住我妈的腿:“妈!姐姐要报警!这是要我们死啊!”
三个人缠在一起,哭声拧成一股绳。
我妈猛地抬头。
她眼里的那点浑浊的痛,瞬间烧成了淬火的刀子,全掷向我。
“郭小雨!你书读到哪里去了?!就学会六亲不认?!”
我爸的声音沉得发闷:“小雨,一家人,不能好好说?”
“好好说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像裂开的土。
“他们撬锁住进来的时候,跟我好好说了吗?”
“他们把房子糟蹋成这样的时候,跟我好好说了吗?”
“他们把我房间租给外面那两个人的时候,”我朝次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跟我好好说了吗?”
“他们编故事,说房子押出去了,跟我好好说了吗?”
我妈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“那是你弟弟!他有难处!”
她声音尖起来,“你当姐姐的不帮,他才走了歪路!住你房子怎么了?天经地义!”
天经地义。
这四个字像一块嚼了三十年的馊馒头,又塞回我喉咙里。
“我帮得还少吗?”
我闭上眼,再睁开,“让他们住,让他们吃。结果呢?他们转手就把我的窝拆了,分租换钱。”
我看向郭小军。
“收的租金呢?郭小军,你告诉爸妈,钱去哪了?还债了?还是又砸进哪个新坑里,或者,”我顿了顿,“变成你手机里新刷的礼物,酒瓶里新开的酒了?”
郭小军躲开了我的眼睛,喉结滚动,没出声。
我妈脸色白了一下。她看懂了郭小军的躲闪。
但她没看儿子,反而更狠地盯住我,那眼神像要在我身上凿个洞。
“就算他错了……你就不能容他一次?你就这一个弟弟!”
她声音忽然矮下去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,“你是不是非要我……我跪下来求你?”
她身体真的往下沉。
我爸吓了一跳,赶紧拽住她胳膊:“你疯啦!”
郭小军和赵丽也假意惊呼着去扶。
我心里某个早就封死的角落,咔哒一声,裂开一道细缝。冰碴子扎进去。
那是生我的人。她在用自己,当最后一把锁,要锁死我。
我看着这场混乱的拉扯。
看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和汗。
看着父亲扭过去的侧脸上,咬紧的牙关。
看着弟弟和弟媳在搀扶间隙,飞快交换的那个眼神。
那些被烟头烫坏的木地板,被污渍糊住的沙发,被陌生人气息填满的卧室,银行卡上一次次的转账提示,电话里一句比一句冷的“白眼狼”……
最后,是迪拜公寓窗外那片毫无遮拦的、属于我自己的灯火。
不能软。
软一寸,就全塌了。
那道细缝迅速被更厚的冰抹平,封死。
我站直。
在他们的目光里——母亲的不敢置信,父亲的复杂,弟弟弟媳的惊疑——拿出手机。
屏幕的光,冷冰冰地照着我拇指。
我按下一个键。
声音不高,但足够切碎所有哭嚎,像把刀,干净利落地落下来:
“李律师,麻烦您过来一趟吧。”
第10章
电话只响了两声。
“郭女士?”
李律师的声音,专业,沉稳。
“麻烦您现在到我深圳的住处来一趟。地址我发您。涉及非法侵占和家庭财产纠纷,需要您现场处理。”
我的语速平稳,每个字都落在地上。
“四十分钟。保持冷静,避免直接冲突。安全第一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母亲半跪半坐,仰头的姿势没变。脸上的泪痕还在,但眼神里的悲愤,一点点碎成茫然,最后凝固成一种更深的惊骇。她似乎无法理解,那套终极的情感绑架,换来的不是女儿的崩溃,而是一通冷静的电话。
父亲拉着她胳膊的手,垂了下去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。那口气很沉,压着无力,失望,还有一丝陌生的疏离。
郭小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赵丽死死掐着他的手臂,指甲陷进肉里。
黄毛和那个女人拎着廉价的行李箱,杵在次卧门口,走留都不是,脸上是晦气,眼底却烧着看热闹的兴奋。
“姐……”
郭小军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,“你真要……这么绝?”
“绝?”
我重复这个字,有点想笑。
“从你们踏进这个门,就没给我留余地。现在,我只是在拿回我的东西。这叫正当防卫。”
“可我们是亲人啊!”
赵丽尖声哭喊,“哪有亲人之间叫律师的!郭小雨,你还有没有人情味!”
我看着她。
“被你们当软柿子捏的时候,我讲人情味。结果呢?”
我的目光扫过满屋狼藉,“换来鸠占鹊巢,算计我的房。现在,我不讲人情味了,我讲法律。你们就受不了了?”
赵丽的哭喊噎在喉咙里,只剩下怨恨的瞪视。
母亲终于喘上那口气,摇摇晃晃站起来。她指着我,手在抖,气势却泄了,只剩苍白的重复:“造孽啊……我造了什么孽,生出你这么个冷心冷肺的……”
我没回应。
沉默压下来,只有偶尔的抽泣。黄毛不耐烦地催郭小军退钱,郭小军烦躁地吼回去,又是一阵鸡飞狗跳。
四十分钟,像四个世纪。
门铃响了。规律,克制。
门外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金丝眼镜,黑色公文包。气质干练。
“郭女士,您好。”
“李律师,请进。”
他踏进玄关,目光迅速扫过全场,眉头微蹙,表情却无变化。他的存在,自带一种场,让嘈杂瞬间一肃。
“各位好,我是郭小雨女士委托的律师,姓李。”
声音平和,却有分量,“前来处理其名下房产被非法占用及相关纠纷。”
他看向黄毛二人。
“他们是郭小军先生私自招揽的租客。”
我解释。
李律师点头,转向郭小军和赵丽。
“郭先生,赵女士。你们在未获产权人同意下长期占用,并擅自转租、导致房屋受损,涉嫌侵犯公民合法财产权。我的当事人有权要求你们立即停止侵害,搬离,并赔偿损失。”
亲属关系,不影响财产权的独立性和排他性。
“郭女士是法律意义上的唯一所有权人。你们的居住,缺乏合法依据。至于‘抵押’或其它主张,请出示法律文件。”
郭小军的嘴张着,发不出声音。
赵丽想撒泼:“你们律师就帮有钱人欺负老百姓?我们欠债活不下去,住姐姐房子怎么了?法律不讲人情?”
李律师推了推眼镜。
“法律保护每个人的合法权利。你们的困难值得同情,但这不能成为侵犯他人合法权利的正当理由。”
他的语调像尺子量过,“解决经济困难,应通过合法途径,而非侵占。如果确有债务纠纷,建议寻求法律援助,而非转嫁无义务的第三方。”
母亲脸上的愤怒,褪成苍白的无力。她不懂条文,但听懂了核心:儿子不占理,女儿铁了心用法律。
“目前,我方诉求是:第一,所有非授权占用人员立即搬离;第二,对房屋损坏进行清理或折价赔偿;第三,出具书面承诺,保证不再侵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拒绝配合,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法律措施,包括申请强制清退、提起侵权诉讼。相关后果——强制执行费用、诉讼费、不良信用记录——由你们自行承担。”
强制清退。
诉讼。
郭小军的腿一软,几乎瘫下去。赵丽面如死灰。
父亲走上前,拍了拍郭小军的肩膀,背佝偻了许多。
“小军,丽丽,收拾东西吧。别……再闹了。”
母亲看看儿子惨白的脸,看看我冰冷的神色,看看律师公事公办的脸,最后,目光落在这满屋狼藉上。
她突然抬手,用尽全身力气,扇了郭小军一个耳光。
“啪!”
脆响让所有人愣住。
“妈?!”
“混账东西!”
母亲的哭腔里,涌出积压已久的痛悔和愤怒,“你看看!把你姐的房子糟蹋成什么样!不成器!除了啃你姐,你还会干什么!”
她骂着,眼泪又涌出来。
但这一次,似乎不只为了儿子。
郭小军懵了。
赵丽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黄毛看看这个,又扫扫那个,舌尖顶了顶腮帮,懂了。他一把扯过身边的女人,将那口28寸的行李箱猛地杵到郭小军脚尖前。
“军哥,”他声音里没了最后那点虚浮的客气,“退钱。现在。这地方,我他妈一秒钟都不想多沾。”
手机屏幕的光,映着郭小军颤抖的手指。
转账成功的提示音,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脆。律师的手机相机,安静地记录着全过程。我父母的目光沉得像水,而我,只是看着。
黄毛拽着箱子,女人踩着高跟鞋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。脚步声急促,远去,像逃离一场火灾。
门关上了。
真正的寂静,这才沉重地压下来,吸走了最后一点空气。
李律师适时地清了清嗓子,声音平稳,切割着凝滞的空间:“郭先生,赵女士,请开始清理你们的个人物品。我的委托人同意,时限是今天。”
他顿了顿,给那句判决留出足够的重量。
“明早十点,必须清空,交还钥匙。至于房屋的损坏赔偿,我们可以后续依据清单协商,或,”
他看了我一眼,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“进入法律程序。”
郭小军和赵丽对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什么挣扎都没了,只剩灰烬。
他们没说话,一前一后,走向主卧。背影塌着,像两条被抽了脊梁的野狗,去收拾那些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、花哨的行李。
母亲的身体滑下去,跌坐在餐厅唯一那把没沾灰的椅子上。她用手捂住整张脸,指缝里,漏出被压碎了的、闷哑的哽咽,肩膀一下下耸动。
父亲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颤抖的肩上。他没低头看她,只是望着窗外。
暮色正沉沉地漫进来,爬上他的背,那背影像一截骤然枯朽的老木。
我没动。
看着卧室门里机械般挪动的影子,看着父母瞬间被抽走生气的侧脸。
心里那片地方,没有赢家该有的东西。
只有风刮过荒原后,留下的空旷。
和一种迟钝的、持久的闷痛,硌在胸口,一下,又一下。
第11章
主卧里的收拾声,是钝物拖过地板的闷响。
低低的啜泣,压不住。
我父母没走。他们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,像两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母亲不骂了,眼神定在某个角落,空的。父亲指间的烟,没断过。
烟灰缸满了。
我没进主卧,只在书房门口停了几秒。书桌上有烟蒂按灭的痕迹,书架歪了。我关上门。
啪嗒一声。
后半夜,我在阳台躺椅上。深圳的灯,像无数只冷眼。
风很凉,吹在脸上。
天亮前,搬家的动静砸了下来。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,声音刮耳膜。郭小军和赵丽把那些鼓囊的编织袋、廉价的塑料柜,一样样塞进破面包车。
母亲挪到门口,嘴唇动了动。
最终,她转过身,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。
父亲掐了烟,起身,帮他们抬了个最沉的箱子下楼。
我没送。
引擎声远了,吞进城市的晨噪里。
房子突然静了。
一种带着废墟气味的、真空的静。
阳光泼进来,照清每一块污渍,每一道刮痕。空气里的浑浊,此刻无比清晰。
我走下阳台,开始巡视。
主卧床垫上,有一片深色的、不规则污渍。衣柜门铰链断了,半扇门耷拉着。里面空着,只剩几个发脆的塑料衣架。
浴室柜里,我的SK-II瓶子见了底,旁边立着瓶身泛黄的杂牌护肤水。瓷砖缝里,嵌着黑垢。
客厅,餐厅,厨房。
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。
心口像挨着钝击。
但更汹涌的,是一种沉底的轻松。糟蹋透了,也好。至少,它回来了。
脏了能洗,坏了能修。
只要红本在我手里。
上午九点,李律师消息进来:人已清空,钥匙交还。问要不要追偿。
我回:算了。
不是大方。
是倦了。不想再让他们的名字,出现在我任何一份文书里。
钱能再赚。清净,买不来。
我联系了托管机构的陈经理,又约了家价目表长得吓人的深度清洁维修团队。付款,截图,一气呵成。
专业的人来了,口罩手套齐全。吸尘器的轰鸣,蒸汽的嘶嘶声,化学清洁剂略带刺激的气味。
它们取代了之前的一切。
我站在被清空的客厅中央,看着。呼吸,慢慢顺了。
下午,银行保险箱。房产证拿出来,红色封皮,凉的。
踏实了。
去物业,删除所有非我名下的门禁卡和车牌。
傍晚,手机震。迪拜的号码。
直属老板和HR的声音,从听筒里溢出来。他们说,亚太区项目总监,常驻迪拜或新加坡,我选。
薪资数字,比现在多一个零。
挂了电话,我走回阳台。清洁剂的味道还在,淡淡的。夕阳正给玻璃幕墙镀金。
手机在掌心里发烫。
包里,那本红色证件,贴着内侧夹层。
母亲后来没再打过电话。父亲发来一条长短信,说家里都好,让我顾自己。
字里行间,全是小心翼翼的累。
我没回。
不知道能回什么。
我给母亲转了一笔钱。数字,是当年那两万块的十倍。
附言栏,我只写:“谢谢妈当年的两万块。保重身体。”
这不是赡养费。
这是一个句号。
至于郭小军和赵丽,听说回了老家。债,好像用老家的地和父母的积蓄,填了些。
日子不会好过。
但,与我无关了。
夜深了,工人全走了。房子空荡,却干净。破损还在,但“家”的轮廓,回来了。
我背靠落地窗,坐在地板上。玻璃很冰。
窗外,灯火不眠。
没有狂喜,没有悲伤。
只有一种硝烟散尽后,深深的疲,与静。
天空晴了。最坏的,过去了。
未来还长。职业阶梯向上延了一级,脚下的地基,污渍洗去后,反而更实。
这房子,我会修好。可能住,可能租,也可能某天卖掉。
但它,和我往后的人生,怎么处置,我说了算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
迪拜同事发来一张夜景。哈里发塔的光,刺破夜空。
我抬起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深圳的夜风,微凉。
明天,该回复总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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